暮日耀光-张居正与明朝中后期政局--上

《暮日耀光—张居正与明朝中后期政局》上

关于张居正的几本书

最开始对张居正感兴趣是因为初三的时候读到当年明月的这段话:

在之前的文章中,我曾经写过无数个人物,有好人,也有坏人,而张居正,无疑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是一个天才,生于纷繁复杂之乱世,身负绝学,以一介草民闯荡二十余年,终成大器。他敢于改革、敢于创新、不惧风险、不怕威胁,是一个伟大的改革家;他也有缺点,他独断专行、待人不善、生活奢侈、表里不一,是个道德并不高尚的人。一句话,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复杂的人。但在明代浩如烟海的人物中,最打动我的,却正是这个复杂的人。

十年前,当我即将踏入大学校园时,在一个极为特殊的场合,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你还很年轻,将来你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但无论如何,有两样东西,你绝不能丢弃,一个叫良心,另一个叫理想。我记得,当时我碍于形势,连连点头,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他所言,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所幸,这两样东西我还带着,虽然不多,总算还有。当然,我并不因此感到自豪,因为这并非是我的意志有多坚强,或是人格有多高尚,唯一的原因在于,我遇到的人还不够坏,经历的事情还不够多,吃的苦头还不够大。

我也曾经见到,许多道貌岸然的所谓道学家,整日把仁义道德放在嘴边,所作所为却尽为男盗女娼之流。我并不愤怒,恰恰相反,我理解他们,在生存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之间,他们选择了前者,仅此而已,虽不合理,却很合法。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人在历经沧桑苦难之后,都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直到我真正读懂了张居正,读懂了他的经历,他的情感,以及他的选择。我才找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让人宽慰的答案。他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良知和理想是不会消失的,不因富贵而逝去,不因权势而凋亡。不是好人,不是坏人,他是一个有理想、有良心的人。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世间已无张居正。

从隆庆三年到万历十年,凭一己之力将国家从破败转为繁荣,为大明续命七十余年。他像许多改革者一样,生前万人拥戴,死后万人唾弃。张居正是一个复杂的人,又是一个简单的人。读完当年明月的书,我对对张居正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方面,本来对于明史不太了解的我突然之间知道明朝竟然有如此厉害的人物,数十年之间扶大厦于将倾,我的内心是极为震撼的。另一方面是怀疑,张居正真的有那么伟大吗?为什么万历在他生前将他奉之为恩师良辅,在他死后却恨不得将之“剖棺戮尸”?当然,《明朝那些事》我一直是当成是历史小说来看的,就像小时候看康熙王朝一样,我知道这些东西并非信史,往往夹带过多作者的主观意识。这一点在我读此书中明英宗的部分以及王守仁的部分尤其明显,英宗皇帝又蠢又坏,土木堡之变,兵败被俘,为敌方叫关,这是蠢;复辟之后诛杀于谦,这是坏,当年明月竟然还能称之为“人品好”。同样的,当年明月在这一段历史的描写上过于赞颂张居正的功绩,忽略了他个人的一些缺陷与局限,这与对王守仁的态度有些类似。

高二的时候,读了一堆茅奖的小说,其中比较巧合的是又看到了熊召政的小说《张居正》,带着换个角度的心态读完了这本书,书里面描写的张居正确实更像一个“人”,一个更加符合贴近现实的“人”。他有自己的权力欲,情欲,功名欲。他有对高拱的忌惮与嫉妒,有对李太后的暧昧,有权力斗争中的虚伪、狡诈与阴险,有掌权之后的猜忌、刚愎、霸道与独断;但他也有自己扶弱振衰、中兴王朝的政治抱负,并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总而言之,这本书确实是一本优秀的历史小说,在大致符合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它把张居正塑造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同时也以不同的人物视角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生活。美中不足的是,小说终究是小说,为了故事的丰富与精彩,加入了许多野史谰言,尽管这也无可厚非。

然后是第三本书: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看这本书纯粹是偶然。上了大学之后,对于历史小说的热情终究是消退了很多,直到大一的时候,常常混迹于江安图书馆三楼中文期刊区、沉迷于《收获》/《十月》 的我在乱逛的时候看到了这本书,本来是去复习的我从下午四点看到了晚上九点。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幸福啊,还能这么专注的扎进书里面去。后面我记得也是因为考试,在图书馆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月把这书看完了。这本书与前面两本书相比,显然在学术性与专业性上就高了很多很多,更像是历史研究而非个人传记。尤其是文中大量引用张居正本人的奏章、书信、诗词文章,加上同时代人的著作以及评价,这展示了其学术性与客观性,同时,朱先生文笔很好,语言平实而有力,对于历史事件的描述生动准确,又使此书文学性较强,让人很能读下去。但是,这本书也有一定的局限性,那就是篇幅太短,此书成于抗战时期,过程比较坎坷,作者自己也说,有些史料查询有困难,导致一部分历史事件的细节有所缺失,对于张居正改革的某些方面也不够详细严谨,当然这是传记,用历史论文的标准来评价显然严苛了点。对于重大的历史事件,作者描述还是较为细致的。另外,作者在序言中谈及写此书的目的:

我想从历史陈迹里,看出是不是可以从国家衰亡的边境找到一条重新振作的路。我反复思考,终于想到明代的张居正,这是我写作《张居正大传》的动机。 ······ 为什么我要写张居正?因为在1939年到达重庆以后,我看到当日的国家大势,没有张居正这样的精神是担负不了的。

既然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尽管作者在书中也不讳言张居正的缺点,但肯定的评价必然是占大多数的。

大四下,在微博上看到某位历史博主推荐的韦庆远的《暮日耀光—张居正与明朝中后期政局》,当时此书正好再版,我记得推荐语还是腰封上写的是此书是最为客观全面的研究张居正的著作。不过那会儿毕业诸事繁杂,没去细看。直到去年夏天看到又有人推荐这书,才把它从平板里翻出来,打算认真把它读完。可是一方面懒,另一方面当时在看王小波的杂文集,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一翻。这本书不愧是“最为细致全面”,文中的原始史料极其丰富全面,常常有大段的史书原文,再加上作者缜密细致的分析,的确比前几本书好得多。只不过,不适合晚上看,太昏睡了!断断续续看了四五个月,也就看了两三章,还看的迷糊,没记住什么东西。不过前几章讲张居正的少年时期,倒也没必要再回去看一遍了。过年没回去,又拿起了这本书,这次是认真开始看了,看到六月多的时候总算把上部看完了,上部主要是讲张居正从出生到隆庆六年取代高拱成为首辅这期间的事,尤其重点叙述了嘉隆交替之际的政局变化以及隆庆六年间高张二人在政事上的一系列整顿改革、二人之间由志同道合到分道扬镳的过程。看完上部之后,尤其是看到高拱黯然离去,突然想到了小说《张居正》里的那首木兰歌:

夏草繁茂春花已零落,
蝉鸣在树日影儿堕。
两位相公堂上坐;
世上事一半儿荒唐一半儿险恶,
皇城中尔虞我诈,
衙门内铁马金戈。
羽扇纶巾,说是些大儒大雅,
却为何我揪着你,你撕着我,
制陷阱、使绊子,
一个比一个更利索。
呜呼!今日里拳头上跑马抖威风,
到明日败走麦城,
只落得形影相吊英雄泪滂沱。
只可叹,荣辱兴衰转瞬间。
天涯孤旅,古道悲风。
都在唱那一个字:
错!错!!错!!!

看完上册作者最后的结语,一方面是觉得可惜,另一方面又觉得可笑。可惜的是如此才绝于世的两人最后也难免在个人的权力欲驱使下互相争斗分道扬镳,可笑的是,张居正自以为打败了高拱,可是他也想不到数年之后自己也终究逃不过皇权的清算。正如书中所说:

江 陵 修 怨 , 令 新 郑 放 逐 足 矣 , 必 借 王 大 臣 之 狱 , 果 证 其 罪 , 九 族 为 轻 。 噫 ! 宰 相 坐 废 , 或 不 无 怨 望 , 间 见 一 二 。 若 怀 奸 蹈 险 , 犯 天 下 之 大 不 韪 , 如 专 、 聂 之 事 , 于 古 未 闻 也 , 而 谓 新 郑 甘 之 乎 ? 江 陵 深 机 , 只 自 见 其 愚 耳 。 权 保 本 阉 人 , 求 快 一 时 , 曾 何 足 论 。 江 陵 号 察 相 , 不 与 汶 汶 等 。 械 阱 猝 发 , 中 不 自 制 ; 殁 罹 谗 構 , 阖 室 累 系 。 天 且 以 枉 高 氏 者 枉 张 氏 也 。 —谈迁 《国榷》

自 诩 为 沉 机 深 稳 , 自 以 为 能 挟 皇 权 以 自 重 , 一 举 击 败 高 拱 的 张 居 正 , 确 曾 踌 躇 满 志 。 但 他 当 时 尚 不 理 解 , 皇 权 对 于 一 切 擅 权 的 臣 僚 , 都 是 绝 不 能 容 忍 的 , 它 是 一 台 迟 早 必 将 其 卷 入 齿 轮 内 的 绞 肉 机 。 任 何 人 专 擅 权 力 , 都 必 然 触 犯 皇 权 的 大 忌 。 “ 阁 臣 之 相 攻 击 者 , 贤 于 相 和 ” 。 “ 山 峭 者 崩 , 泽 满 者 溢 ” , 高 拱 摔 跤 的 地 方 , 不 久 之 后 , 居 正 亦 会 重 蹈 其 覆 辙 , 设 械 阱 者 必 陷 于 械 阱 ; 为 殁 罹 谗 搆 者 亦 必 受 害 于 殁 罹 谗 搆 。 古 人 谓 : 不 暇 自 哀 , 而 人 哀 之 , 此 之 谓 欤 ?

暮日耀光上部年谱

本书的上部主要叙述了从张居正少年时期到隆庆六年成为首辅的过程,比较关键的时间节点如下:
嘉靖四年,张居正出生于荆州
嘉靖十八年,举秀才,次年乡试中举
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徐阶为教习
嘉靖二十八年,升翰林院编修,上《论时政疏》,与徐阶过从日密
嘉靖三十三年,失落消沉,告病还乡
嘉靖三十九年,回京复职,升右春坊右中允,署国子监司业,其时高拱为国子监祭酒,这是二人共事之始
嘉靖四十二年,入裕王府任讲官
嘉靖四十五年,嘉靖去世,与徐阶一起拟定遗诏,制定后续大政方针
隆庆元年,经徐阶举荐,以及裕邸讲官的经历入阁参预机务
隆庆三年,在宫府之间极力斡旋,使高拱复位
隆庆三年-六年,成为内阁次辅,与高拱一起解决了北方边患,整顿吏治,为后面的改革打下基础
隆庆六年,隆庆去世,联合万历生母李贵妃、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下诏驱逐高拱,成为内阁首辅

首先是绪论部分,作者指出了张居正研究中的若干个问题,这些问题其实也是本书核心问题。
1、张居正的历史评价

当 其 功 业 最 盛 之 时 , 即 有 人 疏 劾 他 “ 威 福 自 己 , 目 无 朝 廷 ” ; 在 其 死 败 之 后 , 更 有 人 丑 诋 他 为 “ 挟 权 阉 之 重 柄 , 藐 皇 上 于 冲 龄 , 残 害 忠 良 , 荼 毒 海 内。

被 公 认 为 学 术 大 师 的 梁 启 超 赞 誉 张 居 正 不 遗 余 力 , 称 他 是 中 国 有 史 以 来 可 与 管 仲 、 商 鞅 、 诸 葛 亮 、 王 安 石 、 李 德 裕 并 列 的 六 个 大 政 治 家 之 一 , 明 代 “ 政 治 家 只 有 一 张 居 正 ” 。 但 另 一 亦 被 认 为 是 学 术 大 师 的 钱 穆 , 则 对 张 居 正 持 完 全 否 定 的 态 度 , 他 认 为 张 不 应 该 “ 以 相 体 自 居 ” , “ 不 应 该 揽 的 权 而 揽 , 此 是 权 臣 , 并 不 是 大 臣 ” , “ 是 权 臣 , 是 奸 臣 ” 。

2、到底是万历新政、张居正变法,还是隆万新政,高拱在其中的作用有多大?

准 确 地 说 , 明 中 叶 的 改 革 实 际 上 是 从 隆 庆 三 年 ( 1 5 6 9 ) 高 拱 复 出 , 其 后 任 内 阁 首 辅 , 张 居 正 任 重 要 阁 员 时 期 开 始 的 。 举 凡 整 饬 吏 治 、 加 强 边 防 、 整 饬 司 法 刑 狱 、 兴 修 水 利 、 推 行 海 运 、 改 革 中 央 和地 方 军 政 人 事 制 度 , 重 点 推 行 清 丈 土 地 和 实 行 一 条 鞭 法 、 恤 商 惠 商 等 多 种 政 策 方 略 , 都 是 在 这 个 时 期 出 台 , 并 且 立 竿 见 影 地 取 得 过 成 果 。

可 以 说 , 隆 庆 时 期 实 为 大 改 革 的 始 创 期 , 实 为 其 后 万 历 朝 进 一 步 的 改 革 奠 立 基 础 和 确 定 政 策 走 向 的 关 键 性 时 期 。 由 张 居 正 总 揽 大 权 以 主 持 的 万 历 十 年 改 革 , 基 本 上 是 隆 庆 时 期 推 行 改 革 方 案 的 合 理 延 续 和 发 展 。

3、关于隆庆内阁激烈斗争的性质与因果。

近 数 十 年 , 对 于 隆 庆 内 阁 的 人 事 变 迁 和 权 力 转 移 , 有 些 史 家 将 之 概 括 为 “ 混 斗 ” 。 窃 以 为 , 这 样 的 说 法 并 没 有 准 确 地 反 映 出 问 题 的 实 质 。 不 容 讳 言 , 不 论 徐 与 高 、 郭 , 高 、 张 与 赵 、 殷 的 斗 争 , 旁 及 李 、 陈 的 无 奈 求 退 , 高 仪 的 猝 死 , 确 实 都 有 着 权 位 争 夺 、 个 人 恩 怨 以 及 意 气 用 事 的 成 分 在 , 但 绝 不 能 忽 视 , 很 重 要 的 还 在 于 成 员 之 间 在 政 纲 上 、 在 意 识 形 态 上 本 来 就 存 在 着 严 肃 的 冲 突 。

内 阁 成 员 在 意 识 形 态 和 学 术 上 的 对 立 , 亦 可 视 为 在 政 见 上 分 歧 的 折 射 。

在 隆 庆 朝 的 内 阁 中 , 确 实 存 在 着 以 徐 阶 、 李 春 芳 、 赵 贞 吉 三 大 “ 学 者 ” 组 成 的 , 以 尊 奉 陆 王 心 学 为 理 念 的 “ 同 志 ” , 并 且 在 当 政 期 间 , 大 力 利 用 拥 有 的 职 权 威 望 以 扩 大 其 讲 学 活 动 。 此 在 政 治 上 亦 有 明 显 的 反 映 , 他 们 三 人 在 阁 内 坚 持 保 守 旧 制 的 治 道 观 点 也 是 如 出 一 辙 的 。 这 就 必 然 要 激 发 与 实 际 信 奉 和 推 行 商 、 申 、 韩 法 家 学 说 的 高 拱 、 张 居 正 间 的 冲 突 。

4、关 于 “ 江 陵 柄 政 ” 时 期 功 过 的 评 估 , 也 存 在 过 重 大 的 分 歧 。

四 百 多 年 来 , 论 者 对 于 “ 江 陵 柄 政 ” 时 期 的 评 析 , 可 谓 盈 篇 累 牍 。 几 乎 所 有 评 论 , 都 能 在 不 同 程 度 上 肯 定 当 时 的 建 树 , 但 亦 指 出 其 缺 失 。 但 是 立 论 的 角 度 和 着 重 点 有 很 大 的 不 同 , 评 骘 尺 度 亦 有 很 大 的 差 异 。 盛 誉 者 几 称 之 为 天 人 , 谓 “ 其 精 神 气 魄 实 能 斡 旋 造 化 , 而 学 识 又 足 以 恢 之 , 洵 乎 旷 古 之 奇 才 , 不 仅 有 明 一 代 所 罕 觏 也 ” 。 但 对 于 “ 江 陵 柄 政 ” 时 期 , 存 在 的 所 谓 刻 核 、 严 急 、 霸 道 、 好 谀 等 方 面 的 批 评 也 是 很 尖 锐 的 。

5、张居正的个人品德问题,在隆庆六年壬申之变以及后续的王大臣案中,张居正的道德操守问题。

但 笔 者 认 为 , 绝 不 能 将 张 居 正 与 王 振 、 江 彬 、 严 嵩 等 奸 佞 蟊 贼 相 比 较 , 因 为 他 们 是 完 全 不 同 的 两 种 典 型 人 物 。 更 不 能 因 张 居 正 的 家 财 不 及 王 、 江 、 严 等 贪 敛 赃 款 十 分 之 一 二 , 就 用 以 作 为 张 居 正 拥 赀 十 万 为 合 理 合 法 的 依 据 。

任 何 简 单 化 的 裁 定 和 脸 谱 化 的 描 述 , 都 有 可 能 悖 离 真 实 。 居 正 不 是 神 , 我 们 不 可 能 、 也 不 应 该 为 某 一 特 定 古 人 搞 起 造 神 运 动。而 且 , 只 要 客 观 公 正 地 审 视 张居 正 一 生 , 即 使 将 他 有 过 的 失 误 失 律 甚 至 失 德 的 问 题 总 加 起 来 , 亦 绝 不 能 抵 消 掉 其 在 明 代 无 与 伦 比 的 伟 大 建 树 , 亦 绝 不 会 因 而 抵 消 掉 其 在 志 行 方 面 许 多 正 确 的 可 贵 的 作 为 。

少年时代—从神童到翰林

本书的前三章,也就是嘉靖四年到嘉靖二十八年,讲的主要是张居正从出生到中进士到任职翰林院编修的时期,也就是张居正的少年时期。

第一章讲张居正的出身,张居正出身于世袭军户之家,祖父张镇是荆州辽王府的护卫军卒,父亲张文明是个老秀才,考了七次乡试都没有中举。张居正,不,此时的他还叫张白圭,自小就是在这个笃信唯有通过读书才能谋取上进的军籍寒士家庭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当然,他也展现了极高的智商与天赋,两岁识字,五岁入私塾,十岁粗通六经大义,可撰写文章,十三岁到荆州府应试,名列第一,录为府学生员,人称荆州张秀才。在荆州主持生员选拔的荆州知府李士翱对其大加赞誉,亲点其为考试第一名。而湖广巡抚顾璘则更是对张居正有极大的知遇之恩:

仆 昔 年 十 三 , 大 司 寇 东 桥 顾 公 ( 按 , 顾 璘 其 后 曾 任 刑 部 尚 书 ) 时 为 敝 省 巡 抚 , 一 见 即 许 以 国 士 , 呼 为 小 友 。 每 与 藩 、 臬 诸 君 言 : “ 此 子 , 将 相 才 也 。 昔 张 燕 公 识 李 鄴 侯 于 童 稚 , 吾 庶 几 云 云 。 ” 又 解 束 带 以 相 赠 , 曰 : “ 子 他 日 不 束 此 , 聊 以 表 吕 虔 意 耳 。 ” 一 日 , 留 仆 共 饭 , 出 其 少 子 , 今 名 峻 者 , 指 示 之 曰 : “ 此 荆 州 张 秀 才 也 。 他 年 当 枢 要 , 汝 可 往 见 之 , 必 念 其 为 故 人 之 子 也 。 ” 仆 自 童 幼 , 岂 敢 妄 意 今 日 , 然 心 感 公 之 知 , 思 以 死 报 。 中 心 藏 之 , 未 尝 敢 忘。—《张太岳集》

顾璘既看重居正的禀赋和才华 ,但又更注意给予必要的历炼,甚至挫折, 防止少 年早贵,流于傲慢轻浮,酿成伤仲永那样的悲剧,于是本可中举的张居正名落孙山。

语 直 指 使 者 冯 公 曰 : 张 孺 子 天 授 , 即 令 早 在 朝 廷 , 宜 亦 无 不 可 , 然 余 以 为 莫 若 老 其 才 , 他 日 所 就 当 益 不 可 知 耳 。 此 使 君 事 也 , 使 君 其 图 之 。—《张太师文忠公行实》

当然,少年天才的张居正也因才招妒,导致了祖父的死亡。

太 妃 闻 居 正 少 萼 颖 , 且 与 王 同 岁 , 召 而 奇 之 , 赐 之 食 ; 而 坐 宪 [火节}其 下 , 且 谓 : 而 不 才 , 终 当 为 张 生 穿 鼻 。 王 宪 [火节}以 是 惭 居 正 ; 而 会 居 正 登 第 , 召 其 祖 虐 之 酒 , 至 死 。—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

乡试落第与祖父暴亡给了张居正当头一棒,让他在一片称赞声中冷静下来。

第一章的最后一小节与第二章其实可以合起来看,主要介绍了张居正少年时代国家的状况。张居正出生成长于荆州,而当时的荆州,并不是一个国泰民安好地方。

荆 州 为 楚 中 巨 郡 , 户 口 蕃 殖 , 狱 讼 希 简 , 民 多 安 其 乡 里 , … … 其 继 也 , 醇 俗 渐 漓 , 网 亦 少 密 矣 。 一 变 而 为 宗 藩 繁 盛 , 骫 权 挠 正 , 法 贷 于 隐 蔽 ; 再 变 而 田 赋 不 均 , 贫 民 失 业 , 民 苦 于 兼 并 ; 又 变 而 侨 户 杂 居 , 狡 伪 权 诡 , 俗 坏 于 偷 靡。

·······

吾 郡 … … 其 弊 有 二 , 所 从 来 久 矣 。 其 一 , 宗 室 岁 禄 仰 给 有 司 , 异 时 诸 宗 中 有 号 为 贫 者 , 数 十 百 人 日 入 公 府 喧 呼 横 索 。 欲 尽 应 所 求 , 则 民 力 不 给 ; 即 不 应 , 辄 喧 呼 丑 诋 。 太 守 日 与 是 曹 酬 接 不 暇 , 又 何 假 〔 暇 〕 治 民 事 乎 ? 其 二 , 守 库 藏 吏 与 诸 王 府 中 卒 养 厮 隶 深 相 结 纳 , 因 缘 为 奸 , 凿 幸 孔 以 生 厉 阶 , 以 故 俗 日 以 偷 , 政 日 以 坏 。—《张太岳集》

困扰荆州的问题主要有三:宗藩苛扰;赋役繁重;流民四起。出身于底层的张居正,恐怕更能深切体会到荆州百姓的痛苦。

荆 州 , 这 一 片 热 土 , 它 是 如 此 富 饶 如 此 壮 美 , 但 又 是 如 此 深 重 地 承 受 着 苦 难 和 艰 危 , 它 的 几 百 万 子 民 正 呻 吟 于 宗 藩 苛 扰 和 赋 重 役 繁 而 不 均 的 重 压 下 , 与 广 大 的 流 民 同 为 恶 浊 政 治 的 受 害 者 。 或 变 革 改 良 以 维 持 明 柞 , 或 无 视 怒 潮 澎 湃 , 坐 待 这 个 近 于 瘫 痪 腐 败 政 权 的 覆 灭 , 自 矢 以 天 下 为 己 任 的 张 居 正 , 不 能 不 严 肃 地 作 出 抉 择 。
荆 州 以 它 本 身 存 在 的 凋 敝 困 窘 作 为 最 现 实 的 教 本 , 作 为 最 珍 贵 的 了 解 现 状 和 启 发 思 考 的 素 材 , 多 年 来 用 以 哺 育 自 己 的 佳 子 弟 , 激 发 他 的 忧 危 之 思 , 激 励 他 的 奋 起 之 志 , 促 使 他 为 投 身 拼 搏 和 腾 飞 进 行 必 要 的 锤 炼 和 准 备 。 1 6 世 纪 中 叶 的 中 国 , 正 处 在 一 个 兴 衰 转 折 , 存 亡 继 绝 的 关 头 , 不 少 仁 人 志 士 相 继 提 出 了 各 种 模 式 的 救 时 方 案 , 不 少 有 才 有 识 有 志 有 为 的 英 俊 , 接 续 上 台 表 演 。 衰 乱 之 世 方 现 英 雄 本 色 。 这 是 一 个 人 才 辈 出 的 时 代 , 一 个 政 治 上 非 常 复 杂 但 又 非 常 活 跃 的 时 代 。 但 其 中 最 能 叱 咤 风 云 , 一 度 振 颓 起 衰 , 留 下 重 大 影 响 , 被 称 为 明 代 唯 一 政 治 家 的 , 却 只 有 张 居 正 。 他 将 从 荆 州 走 向 全 国 , 导 演 出 一 幕 有 声 有 色 、 足 以 垂 留 青 史 的 伟 大 史 剧 !

荆州是如此,全国也是如此。嘉靖一朝正是明朝社会矛盾无比激化的时候。在这里,必须看到明朝制度的局限性。从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之后,国家的集权与独裁进一步发展,皇帝直接统率六部,不仅有都察院、六科等言官系统在明面上行监察之责,也有锦衣卫、东西厂等特务机构暗中监控,皇权可以说在明代达到了极盛。这样高度的专制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皇帝掌控一切,大权不易旁落,而且行政效率可以大大提高,尽管后期这样的制度后续因为内阁的演变和司礼监的发展出现了崩坏,但不可否认的是,明代的皇帝确实已经把集权做到了极致。然而这样一套制度的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太过于依赖皇帝本人的性格与能力,决策的容错率太低。这一点在各个大一统王朝中对比得尤为明显。唐朝亡于藩镇制度,但唐朝的皇帝,尤其是安史之乱后的皇帝,肃宗、宪宗、宣宗、武宗等等由于藩镇压力的倒逼,几乎是由大臣、宦官与贵族选定,能力相对来说都比较强,也符合各方利益,而皇权分散于宦官、贵族、大臣与藩镇手中,各种权力互相制衡,即便出了一两个昏君,也影响没那么大。宋朝则得益于重文轻武的国策,即便军事上较为弱小,仍然有较为强大的文官集团可以在皇帝昏庸的时候发挥作用,比如范仲淹、李纲、岳飞等,正是不断出现的这些名臣使得宋朝在群雄环伺之中得以苟延残存二百余年。中间即便出现了许多的昏君,以及“三冗”问题的不断积累,宋朝还是能够支撑下来。元朝皇帝也是高度集权,但元朝更多的是亡于制度、亡于游牧民族自身的贵族政治。到了明朝,皇权到达了顶峰。前四代代皇帝均是明君,太祖、成祖、仁宗、宣宗四代人的努力使得明朝国力达到巅峰,然而,土木堡之变葬送了这些成果,国力尽损,由盛转衰。这原因,还是因为英宗皇帝性格懦弱、能力低下,导致了宦官势力的坐大,假借皇权危害国家。后续的代宗、宪宗、孝宗三朝,由于内阁制度的进一步发展,内阁渐渐开始扮演起宰相的角色,增大了皇帝的决策容错率。因此尽管三位皇帝能力一般,但还是做到了修养生息,使英宗造成的损失有所恢复,孝宗甚至实现了所谓的弘治中兴。而武宗皇帝荒淫无度,大权尽落于宦官刘瑾、弄臣江彬之手,民怨四起,叛乱不断,将国家置于崩溃的边缘。

张 居 正 出 生 的 时 期 , 明 皇 朝 的 统 治 已 经 颓 势 毕 露 , 洪 武 、 永 乐 的 武 功 超 卓 、 文 治 辉 煌 已 是 遥 远 的 往 事 ; 洪 熙 、 宣 德 的 升 平 亦 已 成 为 陈 迹 。 历 经 英 宗 正 统 皇 帝 朱 祁 镇 信 任 宦 官 王 振 , 因 轻 率 玩 兵 而 身 为 俘 虏 , 酿 成 土 木 之 变 ; 又 经 宪 宗 成 化 皇 帝 朱 见 深 纵 容 宦 官 汪 直 设 立 西 厂 , 酷 虐 生 民 ; 孝 宗 弘 治 皇 帝 朱 祐 樘 虽 然 比 较 拘 谨 无 大 过 , 但 亦 未 能 振 颓 起 衰 , 国 势 仍 然 下 滑 ; 特 别 是 , 明 武 宗 正 德 皇 帝 朱 厚 照 以 顽 童 而 兼 浪 荡 子 的 态 势 君 临 全 国 , 实 行 豹 房 专 政 , 更 促 使 朝 纲 大 乱 , 北 虏 南 倭 威 胁 日 迫 , 国 将 不 国 。

值此衰败之际,本应励精图治,挽救危局的嘉靖皇帝朱厚熜却并没有半点心思在朝政上,上位二十年间,执着于“议 大 礼 ” “ 兴 大 狱 ” “ 崇 神 仙”。所谓的“议大礼”,起因在于嘉靖的出身,武宗无后且为孝宗独子,因此作为宪宗之孙的嘉靖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而朱厚熜的父亲朱祐杬本来是宪宗朱见深的庶子,孝宗朱祐樘的弟弟,亦即是武宗朱厚照的叔父 ,成化年间被封为兴王 ,建藩于湖广德安(以后改名为安陆)。大礼表面的争议焦点是确定继承皇位名义的问题 ,实质是由于嘉靖自认为,本人由外藩入继,以旁支嗣位显得逊色,总想要通过更定礼仪的形式取得朱氏皇统正宗的地位 。

故 此 , 按 照 传 统 宗 法 伦 理 , 朱 厚 熜 理 应 尊 弘 治 皇 帝 为 皇 考 , 称 自 己 的 生 父 朱 祐 杬 为 皇 叔 父 , 母 亲 蒋 氏 为 皇 叔 母 , 朱 厚 熜 是 作 为 弘 治 和 正 德 皇 帝 的 皇 位 继 承 人 接 嗣 皇 统 的 。 但 是 , 他 坚 决 不 同 意 这 样 的 安 排 , 认 为 自 己 应 是 以 成 化 皇 帝 嫡 孙 的 资 格 继 统 , 只 承 认 弘 治 皇 帝 是 皇 伯 父 , 正 德 皇 帝 不 过 是 皇 兄 , 无 关 乎 继 承 。 相 反 , 他 要 称 自 己 的 父 亲 朱 祐 杬 为 兴 献 帝 , 母 亲 蒋 氏 为 兴 献 后 , 又 分 别 加 称 为 皇 考 恭 穆 献 皇 帝 , 圣 母 章 圣 皇 太 后 , 专 门 建 立 兴 献 帝 宗 庙 , 祭 如 太 庙 , 坟 墓 改 称 为 显 陵 , 藩 邸 所 在 的 安 陆 州 改 名 为 承 天 府 。 又 其 后 , 更 援 照 其 他 已 故 皇 帝 尊 加 谥 号 的 习 惯 , 尊 奉 朱 祐 杬 为 睿 宗 。 由 王 而 考 而 帝 而 庙 而 宗 , 也 就 是 说 , 要 在 成 化 之 后 , 弘 治 和 正 德 之 前 塞 进 一 个 追 封 的 死 皇 帝 , 如 此 , 则 弘 治 和 正 德 也 被 摒 为 旁 支 了 。

显然,这是违反传统礼法与宗法的,立刻遭到了朝中诸多大臣的强烈反对,尤其是孝宗、武宗朝的诸多老臣如杨廷和、蒋冕、毛纪等人,而且这些人大多在中央身居要职、德高望重。杨廷和甚至是三朝老臣,执掌内阁多年,所以这件事的阻力非常大的。但是,嘉靖皇帝并非武宗英宗那样糊涂懦弱的人,他本身是十分强势和聪明的,人也不懒惰、不贪图享乐纵欲。他推行所谓的议大礼,绝不仅仅是为给本生父母争那点死后哀荣 ,归根到底是为自己争名分,是为满足自己所渴求的 天潢嫡裔,正当得位的虚荣心理。而另一方面,在争大礼的过程中,实际上也是嘉靖对于朝堂的清洗,打击自英宗以来逐渐强大起来的阁权与臣权,重新把权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以看到,尽管杨廷和在武宗去世之后有拨乱反正、迎立嘉靖的大功,但因在议大礼事件中与嘉靖意见相左,加之多年以来形成的以其为中心的文官集团对嘉靖的处处掣肘,在嘉靖三年杨廷和也被迫致仕。而后,嘉靖扶植起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一批支持礼议的大臣,彻底清洗了杨廷和等守旧派残党。同时,启用的诸臣也厉行改革、整顿吏治,促成了嘉靖初年的革新,极大的缓解了正德以来的经济政治危机。其中在嘉靖支持下的清丈民田、还田于民有效地抑制了土地兼并,而对于科举制度的改革也使得嘉靖中期的进士质量较高,造就了杨继盛、赵贞吉、杨博、张居正等一大批名臣,正是这些人在嘉靖中后期稳住了局势。必须要承认的是,嘉靖在议大礼的这十七年间,是关心政事,是锐意进取的,同样也是取得了较好的政绩的。当然,这十七年间,嘉靖也逐渐树立了自己绝对的权威,尽管这一过程是靠“兴大狱”的强横野蛮方式实现的。大礼议定,威权建立,嘉靖帝开始更加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自己的修仙事业中去了,崩坏与衰败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其实皇帝崇神拜佛是很常见的,但是嘉靖将这样的事情与政治深度结合,甚至作为选用辅臣的标准,直接造成了朝政的腐败。中期的嘉靖,事实上已经脱离了朝堂政治,道士们为其探查天意,内阁学士们成为其代理人,臣子们在嘉靖看来不过是犬仆。由于嘉靖自己的心思不在朝政,尽管道士们不会干预具体政事,但内阁首辅们的权力实际上却增大了,而对权力一直以来十分敏锐的嘉靖自己也逐渐地松懈了,最终酿成了严党之祸。极为讽刺的是,严嵩最后还是因为道士蓝道行的几句话而覆灭。嘉靖全心投入修仙之后,对于国家的影响除了上述的官场混乱腐败之外,对于民生经济也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他 先 后 宠 信 的 邵 元 节 、 陶 仲 文 、 段 朝 用 、 蓝 道 行 等 人 都 是 精 选 出 来 的 神 棍 , 都 是 “ 以 符 咒 、 烧 炼 、 扶 鸾 之 术 , 竟 致 荣 显 ” 的 。 这 些 人 分 别 被 封 赐 予 道 长 、 真 人 、 国 师 、 仙 翁 等 称 号 , 拜 为 礼 部 尚 书 , 封 以 伯 爵 , 甚 至 以 一 人 而 兼 三 孤 ( 少 傅 、 少 师 、 少 保 ) , 赐 金 、 玉 印 。 嘉 靖 对 他 们 则 言 听 计 从 , 包 括 对 国 政 的 裁 理 和 重 臣 的 任 免 升 黜 等 。 有 一 些 官 员 , 亦 因 号 称 通 晓 秘 术 而 获 不 次 超 擢 。 例 如 顾 可 学 , 本 职 不 过 是 浙 江 的 一 个 参 议 , 因 炼 成 秋 石 , 另 一 参 议 盛 端 明 亦 以 进 春 药 有 效 , 均 先 后 被 授 予 尚 书 之 职 ; 朱 隆 禧 更 以 一 个 顺 天 府 府 丞 擢 加 礼 部 侍 郎 , 均 连 升 数 级 。 嘉 靖 对 这 些 人 物 不 依 常 格 而 重 用 , 遂 使 各 式 风 派 骗 徒 云 集 阙 下 , 官 常 大 乱 。


。 自 嘉 靖 三 年 ( 1 5 2 4 ) 以 后 , 被 选 入 内 阁 任 大 学 士 的 人 , 差 不 多 都 是 因 用 心 撰 写 过 青 词 然 后 得 拔 用 的 , 诸 如 杨 一 清 、 夏 言 、 严 嵩 、 徐 阶 、 李 春 芳 等 人 皆 是 , 就 算 在 嘉 靖 时 期 尚 未 入 阁 的 张 居 正 也 曾 撰 写 过 一 定 数 量 的 青 词 。 高 拱 也 表 示 过 , 愿 意 为 撰 写 青 词 效 力 。 当 然 , 这 些 人 品 类 不 一 , 而 且 撰 制 青 词 的 动 机 也 有 很 大 的 不 同 。 有 些 人 纯 粹 是 借 此 以 邀 宠 谋 私 , 另 一 些 人 , 则 是 在 当 时 形 势 下 不 得 不 顺 从 撰 写 , 但 却 是 为 了 谋 得 进 身 之 阶 , 为 了 取 得 一 立 足 点 , 以 徐 图 施 展 自 己 的 抱 负 , 不 得 不 作 这 样 的 曲 线 迂 回 。 他 们 都 没 有 超 越 出 这 样 一 个 畸 形 的 反 常 的 历 史 阶 段 。


今 天 下 大 势 , 如 人 衰 病 已 极 , 腹 心 百 骸 莫 不 受 患 , 即 欲 拯 之 , 无 措 手 地 方 。 且 奔 竞 成 俗 , 赇 赂 公 行 , 遇 灾 变 而 不 忧 , 非 祥 瑞 而 致 贺 。 谗 谄 面 谀 , 流 为 欺 罔 。 士 风 人 心 , 颓 坏 极 矣 。 诤 臣 拂 士 日 益 远 , 而 快 情 恣 意 之 事 无 敢 龃 龉 于 其 间 。 此 天 下 之 大 忧 也 。—杨 爵 《 斛 山 杨 先 生 遗 稿》


二 三 岁 间 , 内 外 大 工 , 如 宫 , 如 殿 , 如 宇 , 如 坛 , 如 厨 库 , 如 陵 坟 , 如 碑 , 共 费 六 百 三 十 四 万 七 千 有 奇 , 而 承 天 所 请 又 一 百 七 十 余 万 , 今 尚 工 三 十 余 所 , 藏 竭 矣 , 请 务 其 急 者。—查 继 佐 《 罪 惟 录 》


今 天 下 民 贫 极 矣 。 窃 观 民 所 由 贫 者 五 : 水 旱 , 一 也 ; 遇 盗 贼 起 者 , 二 也 ; 赋 役 日 繁 重 , 三 也 ; 吏 贪 暴 , 四 也 ; 风 俗 侈 , 五 也 。 … … 救 时 急 务 , 惟 惩 贪 禁 侈 而 已 。 俗 侈 起 于 京 师 , 吏 贪 始 于 上 官 。 今 戚 里 仿 大 内 , 大 家 仿 戚 里 , 众 庶 仿 大 家 , 习 以 成 风 , 传 式 海 内 , 故 京 师 不 禁 而 欲 禁 四 方 , 未 有 能 行 者 也 。 自 守 令 以 上 , 至 于 藩 臬 , 又 至 于 卿 寺 , 皆 遍 相 贿 赂 以 求 迁 补 , 故 不 禁 上 官 而 禁 小 臣 , 法 未 有 能 行 者 也 。 故 谚 曰 : “ 得 诏 书 , 但 挂 壁 。 ” 其 此 之 谓 也。—姚 叔 祥 : 《 见 只 编 》

嘉靖十九年,张居正中举,二十三年,会试落第。对于会试落第,他的解释如下:

张 居 正 对 于 自 己 所 以 落 榜 , 多 年 来 是 有 过 认 真 思 考 的 。 直 到 晚 年 , 他 对 自 己 的 幼 子 懋 修 还 说 到 这 一 点 , 认 为 本 人 当 年 赴 考 失 败 , 落 魄 回 乡 , 是 由 于 他 自 己 “ 童 稚 登 科 , 冒 窃 盛 名 , 妄 谓 屈 、 宋 、 班 、 马 , 了 不 异 人 。 区 区 一 第 , 垂 手 可 得 , 乃 弃 其 本 业 , 而 驰 骛 古 典 。 比 及 三 年 , 新 功 未 完 , 旧 业 已 芜 。 今 追 忆 当 时 所 为 , 适 足 以 发 笑 而 自 点 耳 。 甲 辰 下 第 , 然 后 揣 己 量 力 , 复 寻 前 辙 , 昼 作 夜 思 , 殚 精 毕 力 , 幸 而 艺 成 , 然 亦 仅 得 一 第 止 耳 , 犹 未 能 掉 鞅 文 场 , 夺 标 艺 院 也 ”。

当然这只是一半的原因

他 在 中 举 以 后 确 实 有 过 对 古 典 文 学 以 至 佛 家 禅 学 的 爱 好 , 但 对 他 最 具 吸 引 力 的 , 乃 是 思 考 现 实 政 治 , 分 析 各 种 突 出 的 社 会 问 题 。 而 成 为 他 主 要 考 虑 的 , 是 如 何 致 君 泽 民 , 如 何 准 确 估 量 当 前 的 时 局 窘 困 以 及 谋 求 摆 脱 之 法 , 为 此 , 他 便 着 重 于 讲 究 经 世 致 用 的 实 学 。 正 因 此 , 他 才 会 带 着 某 种 厌 倦 的 情 绪 “ 弃 其 本 业 ” 。

二十六年,举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二十八年,授翰林院编修,至此张居正进入自己的青年时代。总的来说,嘉靖前期,在张璁、桂萼、夏言等人的执政下,社会危机得到了一定的缓解,国家整体而言是相对平稳的,尽管这样的平稳中蕴藏着极大的危机。而张居正也在这样平稳的环境中完成了自己的学业,而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则是更加复杂的官场,同样需要他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嘉靖二十六年到二十八年之间,张居正作为翰林院庶吉士开始了自己的学习。

他 在 《 翰 林 院 读 书 说 》 一 文 中 回 忆 自 己 当 庶 吉 士 的 生 活 和 感 受 , 借 一 位 “ 玉 堂 夫 子 ” 之 口 , 申 述 了 自 己 的 志 愿 和 追 求 , 人 生 道 路 的 选 择 , 明 确 认 为 作 为 庶 吉 士 , 必 应 “ 敦 本 务 实 ” , “ 以 耿 耿 之 身 , 任 天 下 之 重 , 预 养 其 所 有 为 ” 。 强 调 学 必 贵 乎 致 用 , “ 盖 学 不 究 乎 性 命 不 可 以 言 学 , 道 不 兼 乎 经 济 不 可 以 利 用 。 故 通 天 地 人 , 而 后 可 以 谓 之 儒 也 。 造 化 之 运 , 人 物 之 纪 , 皆 赖 吾 人 为 之 辅 相 ; 纲 纪 风 俗 , 整 齐 人 道 , 皆 赖 吾 人 为 之 经 纶 ; 内 而 中 国 , 外 而 九 夷 八 蛮 , 皆 赖 吾 人 为 之 继 述 。 ” 而 且 , 处 在 政 事 蜩 螗 , 人 心 嚣 散 之 时 , 他 却 坚 持 必 须 崇 尚 实 学 , 注 重 力 行 , 主 张 不 可 趋 附 潮 流 , 随 风 颠 倒 , 而 应 志 存 远 大 , 因 为 “ 根 本 固 者 华 实 必 茂 , 源 流 深 者 先 澜 必 章 , 是 以 君 子 处 其 实 不 处 其 华 , 治 其 内 不 治 其 外 。 夫 恢 皇 王 之 绪 , 明 道 德 之 归 , 研 性 命 之 奥 , 穷 经 纬 之 蕴 , 实 所 望 于 尔 诸 君 也 ” 。


是 时 为 嘉 靖 之 丁 未 、 戊 申 间 ( 嘉 靖 二 十 六 、 二 十 七 年 , 1 5 4 7 — 1 5 4 8 ) , 诸 进 士 多 谈 诗 为 古 文 , 以 西 京 、 开 元 相 砥 砺 , 而 居 正 独 夷 然 不 屑 也 。 与 人 多 默 默 潜 求 国 家 典 故 与 政 务 之 要 切 者 。 王世贞 《嘉靖以来首辅传》

在这两三年的学习之中,张居正逐渐清楚了这个国家的问题所在,他将自己对朝政的认识总结成了《论时政疏》(愤青发言),疏中总结了国家目前五大弊病,以及相应的解决办法,这一道奏疏也成为了张居正日后的施政的纲领性文件。愤青归愤青,张居正也算看透了本朝政治的核心所在,那就是皇帝的意志,解决一切问题的核心在强势的嘉靖帝本身。当然,上疏本身必然是石沉大海,毫无作用的。

今 陛 下 即 位 以 来 , 二 十 八 年 矣 。 … … 乃 今 阴 阳 不 调 , 灾 异 数 见 , 四 夷 未 宾 , 边 尘 屡 警 , 犹 不 能 不 勤 宵 旰 之 忧 者 , 意 奉 职 者 未 得 其 人 欤 ? 抑 上 下 之 志 犹 有 未 通 耳 ? 今 群 臣 百 僚 , 不 得 望 陛 下 之 清 光 已 八 九 年 , … … 自 古 圣 帝 明 王 , 未 有 不 亲 近 文 学 侍 从 之 臣 , 而 能 独 治 者 也 。 今 陛 下 所 与 居 者 , 独 宦 官 宫 妾 耳 。 夫 宦 官 宫 妾 , 岂 复 有 怀 当 时 之 忧 , 为 宗 社 之 虑 者 乎 ? 今 大 小 臣 工 , 虽 有 怀 当 时 之 忧 , 为 宗 社 之 虑 者 , 而 远 隔 于 尊 严 之 下 , 悬 想 于 于 穆 之 中 , 逡 巡 噤 口 , 而 不 敢 尽 其 愚 。 … … 而 至 今 无 一 人 举 当 时 之 急 务 以 为 言 者 , 无 已 , 则 毛 举 数 事 以 塞 责 。 夫 以 刑 罚 驱 之 , 而 犹 不 敢 言 , 若 是 者 何 ? 雷 霆 之 威 不 可 干 , 神 明 之 尊 不 可 测 , 陛 下 虚 己 好 谏 之 诚 , 未 尽 暴 著 于 臣 下 故 也 。 是 以 大 臣 虽 欲 有 所 建 明 , 而 未 易 进 ; 小 臣 虽 欲 有 所 献 纳 , 而 未 敢 言 。 由 是 观 之 , 血 气 可 谓 壅 阏 而 不 通 矣 , 是 以 臃 肿 痿 痹 之 病 乘 间 而 生。


曰 宗 室 骄 恣 , 曰 庶 官 瘝 旷 , 曰 吏 治 因 循 , 曰 边 备 不 修 , 曰 财 用 大 匮 , 其 他 为 圣 明 之 累 者 不 可 以 悉 举 , 而 五 者 其 尤 大 较 著 者 也


乃 今 一 二 宗 藩 , 不 思 师 法 祖 训 , 制 节 谨 度 , 以 承 天 休 , 而 舍 侯 王 之 尊 , 竞 求 真 人 之 号 , 招 集 方 术 、 逋 逃 之 人 , 惑 民 耳 目 。 斯 皆 外 求 亲 媚 于 主 上 , 以 张 其 势 , 而 内 实 奸 贪 淫 虐 , 凌 轹 有 司 , 朘 刻 小 民 , 以 纵 其 欲


今 国 家 于 人 才 , 素 未 常 〔 尝 〕 留 意 以 蓄 养 之 , 而 使 之 又 不 当 其 器 。 一 言 议 及 , 辄 见 逐 去 。 及 至 缺 乏 , 又 不 得 已 轮 资 逐 格 而 叙 进 之 。 所 进 或 颇 不 逮 所 去 。 今 朝 廷 济 济 , 虽 不 可 谓 无 人 , 然 亦 岂 无 抱 异 才 而 隐 伏 者 乎 ? 亦 岂 无 罹 微 玷 而 永 废 者 乎 ?


迩 来 考 课 不 严 , 名 实 不 核 。 守 令 之 于 监 司 , 奔 走 承 顺 而 已 。 簿 书 期 会 为 急 务 , 承 望 风 旨 为 精 敏 , … … 至 或 举 劾 参 差 , 毁 誉 不 定 。 贿 多 者 崇 阶 , 巧 宦 者 秩 进 。 … … 以 此 成 风 , 正 直 之 道 塞 , 势 利 之 俗 成 , 民 之 利 病 , 俗 之 污 隆 , 孰 有 留 意 者 乎 ?


虏 骄 日 久 , 迩 来 尤 甚 , 或 当 宣 、 大 , 或 入 内 地 , 小 入 则 小 利 , 大 入 则 大 利 。 边 圉 之 臣 , 皆 务 一 切 幸 而 不 为 大 害 , 则 欣 然 而 喜 , 无 复 有 为 万 世 之 虑 , 建 难 胜 之 策 者


今 国 赋 所 出 , 仰 给 东 南 。 然 民 力 有 限 , 应 办 无 穷 , 而 王 朝 之 费 , 又 数 十 倍 于 国 初 之 时 。 大 官 之 供 , 岁 累 巨 万 ; 中 贵 征 索 , 谿 壑 难 盈 。 司 农 屡 屡 告 乏 。 夫 以 天 下 奉 一 人 之 身 , 虽 至 过 费 , 何 遂 空 乏 乎 ? 则 所 以 耗 之 者 , 非 一 端 故 也 。


五 者 之 弊 , 非 一 日 矣 。 然 臣 以 为 此 特 臃 肿 痿 痹 之 病 耳 , 非 大 患 也 。 如 使 一 身 之 中 , 血 气 升 降 而 流 通 , 则 此 数 者 , 可 以 一 治 而 愈 。 夫 惟 有 所 壅 阏 而 不 通 , 则 虽 有 [金咸]石 药 物 无 所 用 。 伏 愿 陛 下 览 否 泰 之 原 , 通 上 下 之 志 , 广 开 献 纳 之 门 , 亲 近 辅 弼 之 佐 , 使 群 臣 百 僚 , 皆 得 一 望 清 光 , 而 通 其 思 虑 , 君 臣 之 际 , 晓 然 无 所 关 格 。 然 后 以 此 五 者 , 分 职 而 责 成 之 , 则 人 思 效 其 所 长 , 而 积 弊 除 矣 。何 五 者 之 足 怪 乎 ?

臣 闻 扁 鹊 见 ( 蔡 ) 桓 公 曰 : “ 君 有 疾 , 不 治 将 深 。 ” 桓 公 不 悦 也 。 再 见 又 言 之 , 三 见 望 之 而 走 矣 。 人 病 未 深 , 固 宜 早 治 , 不 然 , 臣 恐 扁 鹊 望 之 而 走 也 。

然而,嘉靖并非是几道奏疏能轻易改变的,嘉靖十七年之后的嘉靖帝已经完全对于朝政与国家失去兴趣了,沉迷于修仙求道,内阁也好,大臣也好,不过是他的提线木偶罢了,只要不影响到他自己的修仙事业,政事怎么样,民生怎么样,他必然是不会分心去管的,更别说振衰起隳了。在嘉靖死后,张居正也对嘉靖朝已经嘉靖本人发表过一些反思。

首 先 是 对 嘉 靖 的 暴 戾 性 格 和 变 态 心 理 的 反 思 。 张 居 正 多 次 写 道 : “ 肃 祖 恩 威 靡 恒 终 始 ” , “ 世 宗 在 位 久 , 以 威 严 驭 下 , 虽 素 所 亲 任 辅 旧 , 往 往 被 谴 斥 ” 。 “ 世 宗 晚 年 , 诸 大 典 礼 , 即 辅 臣 有 不 及 知 者 ”。 “ 嘉 靖 间 , 肃 皇 帝 以 威 严 驭 下 , 大 狱 数 起 , 群 臣 言 事 忤 旨 , 辄 逮 系 锦 衣 讯 治 , 或 杖 之 于 廷 , 有 立 毙 者 ; 而 当 事 者 亦 以 鸷 击 为 能 , 侦 伺 校 卒 , 猛 若 乳 虎 , 一 旦 不 如 意 , 所 夷 灭 不 可 胜 道 , 京 师 为 之 重 足 。 ” “ 肃 皇 帝 之 雄 察 , 即 亲 信 勋 〔 旧 〕 , 罕 能 保 终 者 。 ” “ 嘉 靖 中 , 疆 场 多 故 , 肃 皇 帝 以 威 断 驭 下 , 本 兵 督 臣 大 者 诛 , 小 者 斥 , 未 尝 三 岁 不 更 置 也 。


庚 戌 , 虏 穿 塞 直 犯 郊 圻 , 先 帝 怒 收 尚 书 ( 丁 汝 夔 ) 下 吏 , 趣 具 狱 , 将 诛 之 。 公 ( 指 吴 维 岳 ) 从 容 言 , 尚 书 无 大 罪 , 拟 从 末 减 。 上 不 从 , 竟 诛 尚 书 。 当 是 时 , 廷 中 均 称 吴 郎 长 者 也 。


盖 治 理 之 道 , 莫 要 于 安 民 。 究 观 前 代 , 孰 不 以 百 姓 安 乐 而 阜 康 , 闾 阎 愁 苦 而 危 乱 者 。 当 嘉 靖 中 年 , 商 贾 在 位 , 货 财 上 流 , 百 姓 嗷 嗷 , 莫 必 其 命 。 此 时 景 象 , 有 异 于 汉 唐 之 末 世 乎 ?

二 十 六 年 , 他 成 进 士 、 入 翰 林 , 在 北 京 就 职 。 北 京 位 处 全 国 政 治 文 化 重 地 , 又 是 时 局 矛 盾 的 漩 涡 中 心 。 翰 苑 绝 非 世 外 桃 源 , 社 会 民 生 的 风 声 雨 声 , 政 海 中 的 潮 起 潮 落 , 阵 阵 都 激 荡 着 这 位 忧 国 忧 民 的 年 轻 庶 吉 士 的 胸 臆 。 他 既 不 愿 避 身 世 外 , 甘 为 自 了 汉 以 终 老 ; 又 不 甘 皓 首 穷 经 , 终 身 为 章 句 之 儒 ; 更 不 屑 随 波 逐 流 , 逢 君 之 恶 , 碌 碌 官 场 以 换 取 富 贵 荣 身 ; 但 他 又 不 愿 因 一 时 激 情 而 硬 拼 , 但 图 刚 烈 。 他 深 知 , 仁 人 志 士 的 舍 身 死 谏 , 绝 不 能 因 此 便 能 唤 醒 嘉 靖 皇 帝 的 良 知 。 沉 着 地 面 对 现 状 , 清 醒 地 分 析 和 评 估 现 状 , 认 真 思 考 并 等 待 时 机 以 改 变 腐 恶 的 局 面 , 才 是 张 居 正 当 时 苦 心 焦 虑 和 谋 划 之 处 。 他 迫 切 希 望 有 所 建 树 有 所 作 为 , 但 一 个 新 科 进 士 , 一 个 在 学 庶 吉 士 ( 其 后 是 翰 林 院 编 修 ) , 正 所 谓 一 介 书 生 , 人 微 言 轻 , 即 使 经 世 有 心 , 但 匡 扶 无 力 。 加 以 时 光 流 逝 , 岁 月 蹉 跎 , 不 觉 人 近 中 年 。 风 雨 如 磐 , 险 局 莫 测 , 应 如 何 着 眼 着 手 , 确 实 极 费 踌 躇。

十年蛰伏与积淀

嘉靖二十八年到嘉靖三十八年之间,受制于严嵩当政,张居正进入了十年的失意蛰伏期。本书第四与第五章借此描述了嘉靖中期内阁的局势动荡以及张居正蛰居家乡六年间的心性变化。

承接上文,嘉靖在议大礼之后完全对于朝政失去了兴趣,同时随着绝对威权的建立,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彻底成为其工具,内阁辅臣在嘉靖看来不过是其提线木偶,为他处理政事以及满足其私欲就已足够。在这样的环境下,夏言、严嵩、徐阶通过出色的政治才干、对于嘉靖心理的敏锐嗅觉以及优秀的青词写作能力相继当政。尤其是严嵩,自嘉靖二十七年至四十一年十四年间,牢牢地把控了朝政,甚至强势的嘉靖皇帝也不免被其利用而不知。

嘉靖十六年,夏言凭借自己在嘉靖初年革新中的政绩和青词写作能力受到嘉靖帝的赏识,进入内阁参与机务,不到两年即升为内阁首辅,此后十年间,虽时有起落,但确是当之无愧的文臣第一人,是嘉靖最为器重的臣子。

夏 言 ( 1 4 8 2 — 1 5 4 8 ) , 字 公 瑾 , 江 西 贵 溪 人 。 正 德 十 二 年 ( 1 5 1 7 ) 进 士 , 旋 任 兵 科 给 事 中 。 他 “ 性 警 敏 , 善 属 文 , 及 居 言 路 , 謇 谔 自 负 ” 。 嘉 靖 登 极 , 他 疏 言 前 此 “ 壅 蔽 已 极 ” , 吁 请 信 任 内 阁 大 臣 , 保 持 施 政 渠 道 畅 通 , 禁 止 奸 人 借 献 田 王 府 的 名 义 以 兼 并 人 民 土 地 , “ 不 宜 谋 及 亵 近 ” 。 他 非 常 支 持 当 时 的 首 辅 杨 廷 和 废 除 正 德 时 期 的 弊 政 , 诛 逐 奸 佞 , 平 反 冤 案 诸 措 施 。 在 兵 科 给 事 中 任 内 , 曾 受 杨 廷 和 之 命 , 查 勘 北 直 隶 八 府 皇 庄 和 皇 亲 勋 戚 宦 官 等 的 非 法 占 地 , 共 夺 还 民 产 二 万 余 顷 , 认 为 “ 维 新 之 政 , 莫 有 大 于 此 者 ” 。 他 甚 至 提 出 将 皇 庄 、 皇 店 、 皇 盐 等 尽 予 撤 除 的 主 张 。 他 敢 于 劾 弹 宦 官 赵 霖 、 贵 戚 建 昌 侯 张 延 龄 等 , 连 上 七 疏 , “ 诸 疏 率 谔 谔 , 为 人 传 诵 ”


登 第 未 二 十 年 , 即 被 擢 拔 为 翰 林 院 掌 院 学 士 , 礼 部 尚 书 加 少 傅 兼 太 子 太 傅 , 授 武 英 殿 大 学 士 仍 兼 礼 部 尚 书 , 参 机 务 。嘉 靖 十 八 年 ( 1 5 3 9 ) , 又 加 少 师 、 上 柱 国 。 明 世 人 臣 加 上 柱 国 的 , 仅 有 夏 言 一 人 。

夏言执政期间,朝政较为清明,同他的前任张孚敬一样,虽然是因为迎合嘉靖帝(青词、修道)上位,但他本人极富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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